碳權值不值得信任，關鍵往往不在大原則，而在細節：「如果沒有這個專案，會排放多少？」這條基準線怎麼畫、多久要往下調；減下來的碳，未來會不會又跑回大氣。聯合國在《巴黎協定》第 6.4 條下建立的碳權機制（PACM），正好走到要回答這些細節的階段。監督機構（Supervisory Body）10 月 5 日至 9 日在德國波昂召開第 23 次會議（SBM 023），議程上擺著兩套爐具方法學與一份「逆轉風險評估」工具。英國碳市場媒體 Carbon Pulse 的付費專題形容，基準線該多快收緊的爭論正在升溫，因為 PACM 正從設計總體規則，轉向決定這些規則如何套用到個別專案類型。本文只採用聯合國公開文件與可查證的報導，帶你看懂這場爭論。
先搞懂：PACM、基準線下修、逆轉與緩衝池
PACM（巴黎協定碳權機制）：《巴黎協定》第 6.4 條建立、由聯合國監督機構管理的碳權機制，常被視為京都議定書時代「清潔發展機制」（CDM）的接班人。它核發的碳權稱為 A6.4ER（第 6.4 條減量單位）。和第 6.2 條「國與國直接談」不同，6.4 是一套由聯合國統一管理規則、方法學與登錄的中央機制。
基準線（baseline）：假設沒有這個專案時的排放量。專案減了多少，就是「基準線減去實際排放」。基準線畫得越高，能拿到的碳權就越多，所以它是品質爭議的核心。
下修（downward adjustment）：PACM 規則要求基準線要低於「照常發展」（BAU），而且要隨時間逐年收緊，讓專案不能一直靠同一條寬鬆基準線拿碳權。
逆轉（reversal）與永久性：存在森林、土壤或地層裡的碳，未來可能因火災、砍伐或洩漏重新排放，這就是逆轉。碳權如果涉及這類「碳庫」，就有永久性（permanence）問題。
緩衝池（buffer pool）：像一種集體保險。專案每次核發時，先扣下一部分碳權放進共同帳戶，未來哪裡發生逆轉，就從池子裡註銷來補。扣得越多，開發商能賣的碳權越少。
fNRB（非再生生質比例）：爐具專案用來計算減量的關鍵參數，代表砍下的薪柴有多少比例超過森林自然再生速度。比例越高，算出的減量越多。
PACM 走到哪裡了
PACM 的總規則在 2021 年格拉斯哥 COP26 定案，之後幾年都在補細則。近兩年的進度大致如下：
2025 年 5 月：「基準線設定標準」第 1 版生效，寫明三種基準線做法與下修規則。
2025 年 10 月：通過「處理非永久性與逆轉」標準，確立緩衝池的基本架構。
2025 年 10 月至 2026 年 7 月：陸續通過第一批方法學，包括掩埋場沼氣燃燒或利用、硝酸廠氧化亞氮減量，以及併網再生能源發電。
2026 年 2 月 26 日：監督機構核准史上第一批 A6.4ER，來自一個從 CDM 轉入的緬甸改良爐具計畫（PoA 10471）。據 Climate Home News 報導，首批約 6 萬單位；聯合國表示，改用較新、較保守的參數後，核發量比沿用 CDM 算法少了約四成。
2026 年 9 月 21 日：依 SBM 023 議程說明，全球已有 130 國設立 PACM 指定國家主管機關，70 國提交了參與資格資訊。
換句話說，PACM 已經「開張」，但絕大多數專案類型還沒有專屬方法學。每通過一套方法學，就等於替一整類碳權訂下品質門檻，這也是為什麼每次會議都吵得很兇。
考題一：基準線要降多快？
依 2025 年生效的基準線標準，方法學可以從三種做法擇一畫基準線：最佳可行技術、有企圖心的標竿（同類中表現最好的前 20% 或更少），或既有／歷史排放再往下調。下修規則的重點是：
起跑點不同：用最佳可行技術或標竿法的，第一年不必下修（因為已經夠嚴）；用歷史排放的，第一年就要依不確定性往下扣，至少扣掉一定幅度。
之後年年加碼：從第二年起，下修幅度每年至少再增加相當於第一年基準線排放 1% 的量，也可以每三年分段調整。
可以申請豁免：只有採最佳可行技術或標竿法的方法學，才能請監督機構核准第二年以後免除下修，理由可包括經濟可行性的考量。
這次的爐具方法學就碰上這一題。依 SBM 023 議程說明，方法學專家小組（MEP）建議監督機構考慮讓「家用爐具節能」方法學在第二年以後免除下修。另一個爭點是標竿怎麼算：監督機構 7 月曾要求專家小組評估，資料分布極度偏斜時（例如少數效率極高的電磁爐，會把前段班的加權平均拉高），是否改用「中位數」比較有代表性。專家小組試算的「基準爐具效率」如下：前 20% 加權平均約 16.6%；歷史排放下修法約 14.0%；前 20% 的中位數只有約 11.8%。基準爐具效率越低，代表假設原本越浪費，算出來的減量就越多。專家小組的結論是，改用中位數會讓基準線落在「照常發展」的水準，不再算是「有企圖心」，若要改，得先修訂基準線標準本身。
市場端的不滿也很直接。Fastmarkets 引述，道達爾能源（TotalEnergies）碳市場副總裁 Pascal Siegwart 在 LinkedIn 表示，緩衝池、下修係數與不確定性扣減，任何一項都足以讓新的乾淨烹煮投資停下來，他主張用以科學為本的 fNRB 與更強的監測查證來確保品質，而不是「層層疊加的折扣」。
考題二：爐具碳權要不要扣「永久性保險」？
這是本次會議最受矚目的題目。直覺上，爐具專案是「少燒柴」，減下來的排放怎麼會「逆轉」？專家小組在 9 月發布的 40 頁說明文件給出的邏輯是：
爐具的減量，本質上是保住森林碳庫。少砍的柴，碳就留在森林裡；正因為減量是用 fNRB 換算「保住了多少非再生生質」，這些被保住的碳，未來同樣可能因野火、乾旱或土地開發而流失。
說不能算逆轉，就等於說不能算減量。專家小組認為，如果主張無法界定或歸因爐具影響的碳庫，同樣的理由也會讓減量本身無法成立。
過度核發與永久性是兩件事。前者是「算得準不準」，後者是「保不保得住」，不該用其中一項的保守，去抵銷另一項的要求。
照草案設計，專案不必自己監測森林，而是套用依國家或區域訂的預設風險值：自然風險（野火與其他天然擾動）依衛星與氣候模型推估；人為風險則由專家小組建議監督機構在 20% 至 45% 之間選一個預設值，若地主國的國家自定貢獻涵蓋土地部門、有長期低排放策略或完成 REDD+ 要件，可再打折（折減幅度合計建議 20% 至 80%）。依 Fastmarkets 整理的草案數字，主要爐具市場的自然風險預設值從肯亞 7.4% 到寮國 22.3% 不等。
影響有多大？專家小組用假設案例試算：燃柴效率型爐具每戶每年約 0.39 噸減量中，約 83% 屬於有逆轉風險的部分；若緩衝提撥率為 50%，實際核發會降到每戶約 0.23 噸。木炭改用電力的案例，在 10% 提撥情境下則從 0.84 噸降到 0.79 噸。專家小組也承認，PACM 爐具碳權的核發量會明顯少於其他碳權標準下的同類專案，價格必須更高才能維持專案收益。
這也是 PACM 和現行市場做法分歧最大的地方：
Gold Standard：以開發商對森林碳庫沒有控制權為由，將爐具歸為「無控制」類別，豁免緩衝池。
Global Carbon Council：以影響範圍分散、實務上無法歸因到個別專案為由豁免，認為保守的 fNRB 已間接涵蓋風險。
Verra（VM0050）：用固定 0.95 的折扣係數，把逆轉與其他洩漏一起打包。
ICVCM（自願碳市場誠信委員會）：認為目前沒有可靠方法系統性評估爐具的逆轉風險，暫不要求。
開發商與部分市場人士則要求延後表決。據 Fastmarkets 報導，9 月 29 日國際排放交易協會（IETA）的線上研討會上，與會者表示才剛拿到專家小組的詳細說明，需要更多時間評估各項扣減疊加後的影響；美國環境保護基金（EDF）的 Pedro Barata 認為目前做法有「過度加碼」誠信要求的風險。另一方面，至少 130 個公民團體在會議開幕後要求暫停首批 A6.4ER，並對緬甸爐具計畫進行獨立評估，理由包括查證、人權保障與減量是否高估。
還有一本帳：緩衝池碳權和國家減碳帳怎麼對
監督機構這次還要討論一份概念說明：已獲地主國「授權」用於他國減碳目標或國際用途的碳權，一旦提撥進緩衝池，地主國的國家自定貢獻（NDC）帳要怎麼算？在監督機構決定之前，轉入緩衝池的單位先以「轉送」處理，暫不認定為第一次移轉。這看似技術細節，卻會影響地主國願不願意授權，以及跨國買家拿到的碳權有多少。
結果出爐了嗎？
截至本文撰寫時（2026 年 10 月 9 日，會議最後一天），聯合國尚未公布 SBM 023 的決議。若延後表決，據 Fastmarkets 報導，下一次監督機構會議要到 2027 年 2 月，議題可能延燒到 11 月 9 日至 20 日在土耳其舉行的 COP31。本文會在會議報告公布後更新。
和本站其他文章的關係
CORSIA 碳權荒：本站〈1.75 億噸的缺口：CORSIA 碳權荒與臺灣航空業的位置〉提到，合格碳權嚴重不足、授權函成了關鍵。據 Fastmarkets 報導，首批 A6.4ER 的緬甸計畫已取得地主國授權，涵蓋他國 NDC 與其他國際減緩用途（包括 CORSIA）；但該報導同時指出，截至今年 3 月，PACM 尚未通過國際民航組織技術諮詢小組的審查，這批碳權暫時還不能標示為 CORSIA 合格。未來若 PACM 取得資格，爐具規則越嚴，這類供給就越少、越貴，航空業的碳權成本也會受到牽動。
加拿大 ITMO 框架：本站〈加拿大研擬 ITMO 框架〉談的是第 6.2 條「國與國直接談」。第 6.4 條則是聯合國統一的規則，兩者都強調額外性、避免重複計算與永久性；PACM 方法學一旦定案，很可能成為各國談 6.2 協議時的參考門檻。
ISO 14060 淨零標準：本站〈ISO 14060 草案發布〉提到，企業的轉型計畫要說明是否使用碳權、如何使用。PACM 對基準線與永久性的要求，正好提供企業判斷「什麼碳權值得用」的公開標尺。
碳封存也在名單上：逆轉風險工具目前只適用爐具類專案，但專家小組表示已在研擬森林、地質封存與生物炭的版本。本站關注的碳捕捉與封存，未來若要在 PACM 下取得碳權，也得面對同一套永久性與緩衝池規則。
本站觀點：規則越嚴，碳權越少也越貴，但這正是「品質」的價格
以下是本站的閱讀角度，不代表聯合國或任何機構的立場。
PACM 正在替碳權訂「國際品質線」。從首批核發就比 CDM 算法少四成，到爐具可能再扣緩衝池，PACM 的方向很清楚：寧可少發，也要經得起檢驗。這會拉開 PACM 碳權與傳統自願市場碳權的價差。
永久性之爭沒有標準答案，但有取捨。不扣，會被質疑違反 PACM 總規則中「全額處理逆轉」的要求，也讓需要提撥緩衝的造林、碳移除專案在成本上吃虧；扣太多，乾淨烹煮這類對低收入家庭有實質健康效益的專案，可能就做不起來。監督機構最後選的數字，其實是一個政策判斷；專家小組也坦言，利弊取決於各方立場，淨影響難以預測。
基準線下修是「讓碳權逐年變難拿」的設計。對買家來說，這代表同一個專案未來每年能賣的碳權會遞減，長期採購合約要把這點算進去。
對臺灣來說，臺灣不是《聯合國氣候變化綱要公約》締約方，無法以地主國身分在 PACM 下開發專案，比較可能的角色是買方與規則的學習者：
企業採購：有國際客戶或航空碳權需求的企業，未來評估碳權時，PACM 的基準線與永久性要求會是重要參照，不宜只看價格。
政策接軌：環境部表示，與巴拉圭的合作要依第 6 條產生國際轉讓減緩成果並做相應調整，作為國外額度扣抵 5% 碳費的依據。國外額度的認可標準要不要、以及如何參考 PACM 的方法學要求，值得政策端及早討論。
國內方法學：國內自願減量專案的方法學，是否也需要「基準線逐年收緊」與「永久性風險」這類設計，可以趁 PACM 規則成形時一併檢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