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體觀察

這次現場參訪涵蓋台灣兩項關鍵的碳捕捉與封存(CCS)實驗計畫:台電台中電廠的先導測試,以及台灣中油位於鐵砧山的二氧化碳地質封存試驗場址。核心收穫是:台灣的 CCS/碳捕捉、利用與封存(CCUS)工作,已從政策討論與書面研究進入實驗階段——現場試驗、試驗井鑽鑿、法規整備與商業模式探索,正同步推進。

必須先說清楚:這些仍是小規模實驗,不是商業運轉。但它們標誌著從理論走向實作的重要轉折。

現場特別凸顯三個主題。

1. 技術已進入現地測試

台電正規劃在台中電廠推動整合式捕捉與封存先導實驗,目標為每年 2,000 公噸二氧化碳——相對於電廠排放量微不足道,卻足以驗證在地地質構造能否接納二氧化碳,以及能否安全監測與管理。注入井與監測試驗井即將開鑽。

與此同時,中油鐵砧山場址已完成初期試注。在數十年油氣探勘資料、既有井場基礎設施與監測系統的支撐下,這裡是台灣第一座經政府核定的二氧化碳地質封存試驗場址。

2. 政策與法規時程逐漸清晰

台灣環境部正推動二氧化碳捕捉與封存管理相關法規,並同步進行策略環境評估與低碳電力相關標準。另一方面,經濟部也在研議低碳電力憑證、減碳方法學,以及相關電力與能源法規——為讓 CCS 成為未來低碳電力供應中被認可的一環打地基。

3. CCS 正成為台灣淨零與能源安全拼圖的一塊

台灣同時面對多重壓力:2050 淨零承諾、持續成長的用電需求,以及半導體晶圓廠與 AI 資料中心對低碳電力的胃口。在再生能源受土地有限、海域空間爭議與電網條件制約的情況下,燃氣電廠搭配 CCS,可能成為值得驗證的穩定低碳電力選項——而這些實驗,正是為了找出答案。

重點:台電台中電廠

台電自2008年即開始地質調查與捕捉技術研發,包括在彰濱工業區鑽鑿一口3,000 公尺探勘井,確認具潛力的蓋層與砂岩儲集層。

台電目前處於商轉前的實驗階段,重點包括:

  • 每年2,000 公噸的整合式捕捉與封存先導測試

  • 為未來燃氣機組探索碳捕捉整備(Carbon Capture Ready, CCR)概念

  • 評估潛在長期封存場址,並在其他地點進行可行性研究

規劃中的「台中減碳科技園區」將設置小規模捕捉測試設施、教育展示中心與二氧化碳利用示範——奠基於已完成建置並完成試運轉的微型測試單元。封存實驗將在電廠附近配置注入井與監測井,鑽鑿深度約3,000 公尺——這是台灣電力部門關鍵的概念驗證。

重點:台中封存井場

小規模注入實驗目標為每年 2,000 公噸、合計 4,000 公噸,用以驗證注入性、監測系統與風險評估。兩口試驗井深度約皆達3,000 公尺,採耐酸套管與水泥、岩心取樣、地震感測器與光纖監測。

二氧化碳將依序經過儲存、進料、增壓、加熱、壓力控制與注入。進入地底後,高溫高壓會使其成為超臨界狀態。監測涵蓋完整實驗生命週期:注入前的基準量測、注入期間的地表監測與地球化學採樣,以及注入後的長期監測,以確認二氧化碳確實留在地層中。

重點:中油鐵砧山試驗場址

鐵砧山位於苗栗通霄,是台灣第一座經政府核定的二氧化碳地質封存試驗場址——而其前身同樣關鍵。這裡原本是台灣重要的陸上天然氣田之一,由中油數十年前開發。產量下滑後,中油將枯竭氣藏改建為地下天然氣儲氣設施,在需求低時將天然氣注入地層、需求高時再抽出。

這段歷史為二氧化碳封存實驗帶來兩大優勢。第一,數十年的鑽鑿、生產與注入作業,累積出極為詳盡的地下地質圖像。第二,氣藏已證明能穩妥封存氣體:同一套背斜構造曾將天然氣圈閉達數百萬年,又在多年儲氣運轉中安全保存注入氣體——這些都是它同樣能封存二氧化碳的有力證據。

儲集層為深度約1,400–1,500 公尺的砂岩地層,上方覆以厚層泥岩蓋層,且附近無活動斷層——具備有利的封存條件。場址設計年注入能力為 10 萬公噸二氧化碳,並配置二氧化碳儲槽、卸收區、增壓與加熱設備、注入井、監測井、觀測井與環境監測系統。

試運轉期間已注入逾 100 公噸二氧化碳——相對於場址年設計能力 10 萬公噸,刻意維持小量——且各項指標均符合契約規範。接下來是驗收測試與正式注入試驗。值得注意的是,場址亦設有公開資訊展示與線上環境資料入口,公布注入量與監測數據——為公眾溝通與社會信任打下基礎。

共同挑戰

  • 土地與空間:既有電廠加裝 CCS 需要可觀設備與鄰近用地;煙道氣長距離輸送也會增加能耗成本。

  • 封存量能與場址開發:從實驗放大到商業封存,需要長期地質資料整合、場址評估與許可程序。

  • 成本與商業模式:捕捉佔總成本最大宗,需仰賴碳費、補貼、低碳電力憑證與綠色金融等支持。

  • 法規與方法學:台灣仍需封存許可架構、減碳方法學、憑證查驗,以及國際相互承認機制。

  • 公眾溝通:社區關注安全與在地效益。對二氧化碳風險、監測數據與緊急應變計畫,提出清楚、白話的說明將至關重要。

接下來怎麼走

接下來的發展,將決定這些實驗能否成為更大事業的基礎。未來幾年,值得盯住三個訊號。

第一,數據。台電在台中的注入井,以及中油在鐵砧山的正式注入試驗,將產出台灣首批系統性、經現場驗證的注入性、封存完整性與監測表現證據。結果若佳,後續專案的風險都會降低;若出現意外,就得重新檢視場址選擇與設計假設。無論哪種情形,這些數據的意義都遠超出這兩個場址本身。

第二,規則。實驗可以靠專案核准推進,但商業 CCS 沒有法規歸屬就無法存在——封存許可、碳核算方法學、憑證制度與責任框架皆然。環境部與經濟部把既有研究轉化為具拘束力規範的速度,實質上會決定 CCS 能長得多快。

第三,經濟性。即便技術已驗證、規則已清楚,仍要有人買單,CCS 才會發生。碳費、低碳電力憑證,以及願意為潔淨、穩定電力支付溢價的半導體與 AI 資料中心客戶之間如何互動,將決定可行的商業模式能否成形。

這一切都不會很快——地質、法規與基礎設施從來如此。但方向已很明確。台灣已不再問要不要測試 CCS,而是問在這裡效果有多好。對一個擁有全球領先晶圓廠、電力需求急升、再生能源擴張又有硬限制的島嶼經濟體來說,這個問題值得用真實的井、真實的二氧化碳與真實的數據來回答。